他离她十几步远，已清楚地认出是她。他
下子不知如何是好
，前不好前，后不好后，两只手慌乱地抠起手指头。不论怎样，他不能和他妈吵嘴呀！这事太叫人尴尬！他想：怎办呀？给她道个歉？可他又没惹她！要不说个”对不起”？正在他进退两难时，克南他妈竟然指头指住他，问：”你是哪里来
？拉粪都不瞅个时候，专门在这个时候整造人呢！你过来干啥呀？还想吃个人？”
她显然已经记不得他是谁。是，他现在穿得破破烂烂，满身大粪；脸也再不是学生时期那样白净，变得粗粗糙糙，成地地道道农民。他以前只去过克南家两三次，她怎能把他记住呢？既然是这样，他高加林也就不想客气。但他出于对老同学母亲尊重，还是尽量语气平静地解释
是没法事。他内心里希望这些干部原谅他。第二回他把粪担出来时候，情况仍然是这样。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担。第三回担出来时候，有个妇女出口。声音很大，是故意说给他听：”迟不担，早不担，偏偏在这个时候担，臭死人！”高加林听见这刺耳话，忍不住脚步停住。但他想，再有两回车上粪桶就装满，忍着点，赶快装满就走。
当他把这担粪灌完，又担着空担子进院子时候，那妇女竟然站起来，朝他这边喊：
“担粪！你把人臭死！你到其它地方去担喀，甭在这里欺负人！”高加林下子站在院子里，两只手气得索索抖，牙齿狠狠咬住嘴唇：明明是她在欺负人，竟然反咬说他欺负人。
火气从他心里冒上来，又被他强压下去。他刚才已经和别人打架，不愿再发生什
冲突和纠葛；而且车子上粪桶再有两担就能装满，忍忍，今晚上任务就完成。于是他就又去担粪。
等这回担出来时候，那妇女竟然又站起来，气更大子，嗓门更粗，话也更难听：”你这人耳朵坏？给你说遍你不听，还在这里担，讨厌死人！”
她旁边个似乎老点干部说：”你不要费嘴话，叫担去；担完就不臭！”
“这些乡巴佬，直讨厌！”那妇女又骂句。
高加林这下不能忍受！他鼻根酸，在心里想：乡里人就这受气啊！年辛辛苦苦，把日头从东山背到西山，打下粮食，晒干簸净，拣最好送到城里，让这些人吃。他们吃，屁股撅就屙就尿，又是乡里人来给他们拾掇，给他们打扫卫生，他们还这样欺负乡下人！
他对这个妇女产生种强烈愤恨心理。
他下子把担茅粪放在副食公司院当中，鼻子口里三股冒气向那棵泡桐树下走去。他要和那个放肆女人辩几句。当他快走到那几个人跟前时候，那妇女先站起来，下子不知这个楞后生要干什呀。他旁边几个老干部也紧张地站起来。高加林猛地停住脚步，立刻感到惶愧不安：天啊，这妇女竟然是张克南他妈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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