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（7 / 8）

六双鞋子总共九十块，股化学味道，又臭又重。姐姐讲，就算背到邮局里寄，也不止这点钞票，但心里晓得，只能带回去，这是乡下规矩，要回绝，开不出口。玲子说，小琴脑子，已经进水，百块不到，大包皮，轧长途汽车，而且这个同乡小保姆，小琴完全不认得，是隔壁村庄老乡介绍。小琴说，姐姐，乡下就这样呀，桩事体做不好，传辈子。陶陶说，结果呢。小琴说，要人传句好，世苦到老，当然带回去。陶陶说，小琴真好。小琴说，乡下，就是这副样子呀，鸡看不见人长大，人看不见山高大，父母，年年见老，门口两棵树，年年粗，今年，两棵树加新木料，做父母两副寿材。玲子说，小琴做啥。小琴说，不好意思，弄得大家扫兴，不讲。陶陶拿纸巾，小琴接过说，本想讲讲开心事体，让大家笑笑，啥晓得开口，就不对。陶陶讲，讲得有感情，请继续。小琴说，去年大年夜，乡下台子人刚刚吃饭，外面有人敲门，爸出去张，不见人影，回来坐定，外面有人笑声，北风大，有人咳嗽，跟爸爸出去看，雪地白茫茫片，见不到人，家家户户关门过年，狗也不叫，吓，跟爸爸回来，台子兄弟姐妹吃菜吃酒，吃不进，听外面还有啥声响。爸爸吃杯，跟娘小声讲，肯定，是小叔来捣乱，小琴，先帮小叔摆副碗筷，娘讲，算，几年不摆，小叔定去县城，不会再来，爸讲，就靠冬至烧点纸，有啥用呢，过年大家回来，坐满台子，有人就冷清，难免会眼红。爸爸讲到半，大门哗啦啦阵乱响。菱红说，吓人。小琴说，开门，只绶带鸟飞进来，乡下叫练鹊。爸对这只鸟讲，大年三十，有啥可以闹呢，有啥不开心呢。这只鸟不响，大家也不响。心里晓得，这只练鹊，就是小叔。丽丽说，哪里有这种吓煞人鸟。小琴说，乡下就这副样子，反正只要大年三十，常有这种事体，有动物冒出来，听到怪声，咳嗽，结果撞进来只鹌鹑，只毛兔子，只鹗，这次是练鹊，春天飞到坟墩上，死叫活叫怪鸟。此刻大家不响。

小饭店外面是进贤路，灯光昏暗。小琴说，！”９６！”年大饥荒，小叔到陰间报到，做讨饭饿煞鬼，当时葬得太薄，因此容易逃出来，每到过年，大家到齐吃饭，吃得好，讲得好点，汤汤水水多点，热闹点，小叔就不平衡，闹点事体。大家不响。小琴说，这个大年夜，大家怕小叔惊吓，炮仗就不放，大年初，开门，小叔就飞走，到正月十五，天下宴席，全部散，房子里，只剩父母，全部走。玲子说，如果全家迁来上海，小叔飞得到上海吧。小琴说，这不可能，说不定，变成部土方车，撞到街面房子里，倒是可能。满座笑翻。小琴说，这是瞎讲，小